二,翻译经济学:语言的翻译也讲究“性价比”
大自然有一条基本规律:以尽可能少的能量做一件事情。人类同样如此,做一件事情时,尽量寻找花费力气最少、成本代价最低的方法。文字的翻译过程也是这
1,翻译经济学的“字数最少化”原则
原中央对外宣传办公室主任赵启正在自己一篇博客文章中介绍了他和几位外国友人关于京剧的讨论,文章说:“一位对中国文化有研究的法国人说,京剧英译为‘北京歌剧’(Peking Opera),使外国人误认为是北京(演出)的《茶花女》《卡门》那类的歌剧,就不一定会以强烈的好奇心去观赏了。而以京剧和西方歌剧特色差异之大,绝不可在概念上有所混淆。大家讨论的结果是,既然京剧是中国的艺术瑰宝,就应当用京剧的音译‘Jingju’,正像日本的‘歌舞伎’,按日语发音,译为‘Kabuki’一样。”[17]
有人对此提出了不同意见,他举例说:“‘Opera’以前中国并没有,把它翻译成‘歌’+‘剧’,而不是音译为‘奥佩拉’”[18]。
Opera 之所以被意译为“歌剧”而不是音译为“奥佩拉”,其背后是翻译经济学的“字数最少化”原则在起作用。
Opera 进入中国后,自然要为它在中文里建立一个传播符号及对应的知识系统。不论使用什么符号,建立知识系统都是一样的。那么在各种可能的符号中选择哪个呢?不妨假设当初存在两种方案:“歌剧”和“奥佩拉”。
“歌剧”只有两个汉字,而且表述了 opera 的基本特征:引亢高歌之戏剧。而“奥佩拉”有三个汉字,又没有直观的意义,于是即使当时存在这种翻译方法,最后也会被逐渐淘汰。
“水门汀”就是这样的实例。它是 cement 的音译,流行了很长时间,至今仍然在沪语中有所耳闻,但绝大多数人已经选择了更简洁的意译法:“水泥”。
相反,如果音译比较简洁,人们最终则会选择音译,例如“雷达”(radar,意译是“无线电定向和测距技术”),“咖啡”(coffee,意译的话多半不止两个汉字),“幽默”(humour,至今还没有人能够对 humour 做一个明确的中文定义,更不用说进行意译了),等等。
Beijing Opera 有五个音节,而 Jingju 只有两个音节,所以音译比较经济。因此,不能根据 opera 没有音译,就反对把京剧音译成 jingju。这是一个和文化没有关系、只和语言的经济性有关的事情。
同样道理,即使为了减少书写和说话时的麻烦,龙也应该翻译成 loong,而不是 dragon 或 Chinese Dragon。因为 Loong 只有五个字母、一个音节;而 dragon 有六个字母、两个音节,Chinese Dragon 则有十三个字母、五个音节。
2, 翻译经济学的“效用最大化”原则
在音译和意译字数一样时,如何选取?这时要看其“效用”——哪种方案能够更好地传达事物的内涵,易于人们理解。
Laser 最初音译为“莱塞”,后来出现了意译“激光”。两种翻译法都用了两个汉字,但“激光”表现了 laser 的“受激辐射发光”这一性质,于是被广泛使用。
在台湾地区流行的“雷射”翻译法被引进到大陆地区后,在娱乐和民用领域得到了迅速的普及。笔者分析其原因是:在娱乐场所或使用民用激光音乐器材的人并不在乎激光的科学原理,而夜总会里震耳欲聋的音响、不断扫过黑暗空间的激光光束,和“雷射”这两个字本身的意义很贴切,于是得到选用。结果是:科学家仍然使用“激光”,而夜总会选择使用“雷射”。
有很多西方人有意把 long long ago 写成 loong loong ago,说明 loong 能够引发对“long”(长)的联想,而身体很长也是龙的基本特征。汉字是象形文字。一些学者认为英语也可能是象形文字,例如“床”bed、“眼睛”eye、“看”see 和 look(字母 e 和 o 可能代表眼睛),等等。如果的确存在这一规律,那么把“龙”翻译成 loong,也会使西方人在看到 loong 时对“龙”有直观的感受(两个o字母是龙的眼睛)。这些都是把龙翻译成 loong 所得到的附加效用。
3,翻译经济学的“总成本最低”原则
不论是意译还是音译,人们在遇到新的传播符号时,都需要学习一番,即建立对应这个符号的“知识系统”,然后才能够理解别人传播过来的这个符号,或用这个符号承载信息传播给别人。遇到尚未建立该知识系统的人,还需要帮助他建立这个知识系统。
例如“丁克”,其对应的知识系统是:这是英文 DINK(“Double Income,No Kids”的缩写)的音译,意思是“夫妻双双有收入却不愿意生孩子”。……
建立知识系统是需要耗费一定精力的,因此,一种翻译方案的总成本由两部分组成,即:总成本 = 学习成本 + 使用成本
如果是一个常用词,学习成本可以分摊在大量的使用次数上,可以忽略。一个翻译方案的主要成本就是它的使用成本。即:总成本 = 学习成本/使用次数 + 使用成本 ≈ 使用成本。因此,常用词的翻译往往优先遵循“字数最少化”原则。
如果是一个非常用词,学习成本只能分摊在很少的使用次数上,不能忽略,因此倾向于能够降低学习成本的解释性意译,即使字数比较多。
例如 gaspereau 被意译成“鯷状锯腹鲱”。如果音译的话最多四个汉字:盖斯泊鲁,甚至还可以简化为“盖鱼”,但必须花费力气建立其知识系统。由于使用频率极低,这样不合算,于是选择字数较多的解释性意译。
龙被翻译成 loong后,外国人虽然需要学习一次,建立对应 loong 的知识系统,但以后每次在谈论龙的时候,可以少说很多音节、少写很多字母,因此 loong 的总使用成本比 dragon 和 Chinese Dragon 这两种译法都要低。概括的说就是:学习“loong”麻烦一次,说“Chinese Dragon”麻烦终生。
中国菜名在翻译成外语时,可以参考这一原理,同时使用详细的解释性意译法和简洁的音译法。这样,一次性短期来华的游客,能够看懂 Spicy diced chicken with peanuts(宫煲鸡丁),多次来华或长住中国的外国人则能够逐渐掌握“Gong Bao Ji Ding”,宾主都很方便。
4,翻译经济学的“文化和美学价值最大化”原则
商品有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语言除了有传播信息的实用价值,还应该有文化和美学方面的欣赏价值。不同的翻译方案,如果其它方面情况相近,那么最后胜出的往往是文化和美学价值最高的方案。例如: Coca Cola 曾经被翻译为“蝌蝌啃蜡”,毫无美感,很快被兼具中国特色和语言韵律感、含义恰到好处的“可口可乐”所取代;Benz 最初被译为“本茨”,后来在中国香港被翻译为“平治”(应该是取自成语“平治天下”),虽豪迈大气,但仍不如中国内地的翻译“奔驰”更能够体现汽车的特性。
其它很多常见翻译也非常富有美感,如:巧克力(Chocolate),雷达(Radar),幽默(humour),百事可乐(Pepsi Cola),宝马(BMW),宝洁(P&G),奔腾(Pentium CPU),托福(TOEFL),雅思(IELTS)等等。
5,语言翻译也存在“沉没成本”和“沉没成本误区”
沉没成本是经济学中的一个概念,指的是经济活动中已经发生、无法收回的支出。“沉没成本误区”指的是人们往往明知一个项目存在问题,但考虑到过去的大量投入,因而依依不舍,继续硬撑下去,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了,才被迫终止,结果造成更大的损失。
在语言翻译中,也有类似的情况,大家都觉得一种翻译方案并不理想,但因为这种译法已经被长期使用,于是勉强继续使用,忍受各种负面效应。很多反对重新翻译龙的人,其理由就是“dragon虽然有很多问题,但已经用了很久了。”
实际上,正确的做法是壮士断腕,长痛不如短痛。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福娃最初译为 Friendlies,后来觉得不好,就立即改为拼音 Fuwa了。
6,语言翻译中也存在“无形资产”
一种译法被人们用惯了,也会形成惯性,形成某种无形资产,例如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和熟悉了这种译法,等等。因此,一种译法即使存在问题,如果不是特别严重,人们总是倾向于保持习惯的译法。
但如果新译法能够克服旧译法的问题,带来的额外益处远远大于旧译法的无形资产,人们也会选择新译法的。非洲国家 Mozambique 长期被翻译为“莫三鼻给”,很不严肃,现已经改译为“莫桑比克”了。
把“龙”改译为 loong 不仅减少了字数和音节,降低了传播成本,还能够提高跨文化传播的准确性,彻底解决 dragon 引发的误解问题,降低对外宣传工作的难度,有利于中国塑造积极正面的国家形象,其好处远远大于失去的无形资产,因此我们应该停止龙的旧译法 dragon,积极推广新译法 lo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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