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个符号对应多个有差异的知识系统时,应该另外新建符号
假设意大利馅饼 pizza 最初进入中国时,被错误的音译为“砒霜”(假设翻译者认为洋快餐都是垃圾食品)。如果有懂中文的意大利学者提出应该重新翻译,我们每个中国
汉语词组“砒霜”作为一个符号,本来对应的知识系统是“巨毒毒药”,用它来翻译 pizza,使它同时对应了另外一个含义有巨大差异的知识系统——“美味食品”,这显然是不合适的,会造成信息传播的混乱。因此为 pizza 建立一个新的符号(例如“批萨”),是理所当然的。
把“龙”翻译为 dragon,是让 dragon 这个符号同时对应“西方恶魔”和“东方瑞兽”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知识系统,这也是不合适的。因此,在英语里为龙建立一个新的符号(例如 loong),也是理所当然的。
实际上,即使差异不大的事物,人们也愿意建立不同的符号来一一对应。例如“武术”、“拳击”、“柔道”、“跆拳道”、“泰拳”等都是徒手技击术,既可以进行非杀伤性的比赛,也可以用于实际的攻击和防卫,但中国人没有统一使用“武术”来称呼它们,而是分别创建了不同的词组,与其一一对应。大众也一一建立相应的知识系统。虽然看上去这样比较烦琐,但能够保证传播的精确性。考虑到人脑的容量几乎是无限的,所以建立新的符号和对应的知识系统,在“硬件”(大脑容量)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人们会根据自己的需要,学习或拒绝新的符号和知识系统,或忘记旧的符号和知识系统。那些对技击术没有兴趣的人会用一个统一的符号来对应世界上所有的技击活动:“打架”。
显然,只有在信息发送者和接受者对符号都建立了正确的知识系统之后,传播才能够顺利进行。一个反对重新翻译龙的人在给笔者的来信中说:“正常的人永远不会把 pizza 翻译成砒霜”。的确如此。这里所谓“正常的人”显然是指对“pizza”和“砒霜”这两个符号都建立了正确的知识系统的人。
同样道理,对“龙”和 dragon 都建立了正确知识系统的人——即“正常的人”——也不应该把“龙”翻译为 dragon。我们知道,每个中国父母都“望子成龙”,即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社会栋梁;但西方的家长在鼓励孩子克服困难时却说:“Everyone has a dragon to slay”(“每个人都有一头 dragon 等着他去杀死”。意思是你将来会遇到更大的挑战,眼前这点困难根本不算什么)。龙和 dragon 在两种文化中有如此天壤之别,直接互译显然是非常不正常的。
4,改变旧知识系统不如建立新知识系统
有一些学者在主张继续把龙翻译为 dragon 的同时,提出应该大力宣传中国文化,使西方人改变自己对 dragon 的理解,把 dragon 理解成一种象征吉祥和力量的瑞兽。
这实际上是要改变以英语为母语的西方人关于 dragon 这个符号的整个知识系统。即使这不是一个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不仅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和财力,也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一个民族对一个符号的有关知识是经过漫长的历史逐渐形成并代代相传的,不是轻易就能够改变的。与其花费巨大的力气,先消除旧的 dragon 知识系统,再建立新的 dragon 知识系统,不如直接建立一个新的、关于 loong 的知识系统。
资料表明,早在大约一百六十年前,就有西方人把中国的龙音译为 loong[11];1940年代,中国生产的一种“龙凤香烟”的英语名称是“Loong Voong Cigarettes”[12];很多海外华人把自己姓名中的“龙”字音译为loong(如武术家李小龙:Lee Siu Loong;新加坡总理李显龙:Lee Hsien Loong,等等);一些外国网站也把中国人舞龙用的龙灯称为“loong”[13]。这都说明,loong 作为代表“龙”的符号早就存在了,现在只需要赋予它正式代表龙的地位,并开展必要的传播工作,使西方人在接触中国文化的同时建立起有关“loong”的知识系统就可以了。
实践表明,一旦获悉有关 loong 的知识,这个知识系统很快就能够建立起来,并投入实际应用。一些外国读者在给笔者的第一次来信中就开始用 loong 作为“龙”的符号 [14]。一位采写英语新闻的记者在报道2006年底中国关于龙的大讨论时,直接把 loong 用在标题里:“To Slay the Dragon, But Not for Loong”(杀死dragon,但别杀龙)[15]。
在帮助外国人建立关于 loong(龙)的知识系统的同时,我们也应该帮助中国人建立关于 dragon 的新知识系统(恶魔,喷火巨兽,……),并确定一个对应 dragon 的汉字符号,例如“獗更” [16]。
为一个事物重新建立符号和对应的知识系统并非不可思议的事情。新中国在建立了独立的工业体系之后,很多商品不再进口,“洋火”、“洋钉”、“洋灰”等分别改为“火柴”、“钉子”(或铁钉)、“水泥”。人们并没有抱着旧的符号体系不放,更没有人主张重新理解汉字“洋”,将其含义从“外国的(东西)”改造为“中国的(东西)”。因为这种主张是很荒谬的。显然,建议改造外国人对 dragon 的认识也是很荒谬的,是反客为主,是对他民族文化和语言的不尊重。
5,建立新符号及其对应的知识系统是很平常的事情
在跨文化传播活动中,一个常见现象是:源文化中的某个概念或事物,在目标文化中没有完全相同的对应物。龙就是这样一个事物。其它例子还有豆腐、饺子、武术、风水、道、……等等,非常多。外国事物在中国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例如 pizza、jeep、laser、radar、cola、coffee、chocolate、……,等等,也非常多。
遇到这种情况时,不能简单地在目标文化的语言中寻找一个现成词汇来翻译外来新事物,因为每个词汇都有其原来对应的知识系统。一个词汇一旦用来翻译新事物,原来的知识系统就会和新事物挂钩。如果旧知识系统和新事物的实际内涵存在差异,就会导致跨文化传播出现差错。把 pizza 音译成“砒霜”虽然是个荒诞的假设,但很说明问题。
因此,遇到这种情况时,必须在目标语言中创造一个新单词或新词组。例如,pizza 进入中国后出现新词“批萨”与之对应(是意大利人还是中国人或爪哇人创造了这个新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中国大众接受了)。中国的孩子们看一眼批萨,再尝一口,就能够立即建立起对应“批萨”这个符号的基本知识系统。如果继续关注的话,这个知识系统还会逐渐扩大:“来自意大利的一种面饼,有丰富的馅料,但和中国的各种馅饼不同,其馅料是放在面饼外面(上面)的,……”。
人类文化非常丰富,各国各民族的文化各有千秋,新的事物也不断涌现,并不断向世界各国扩散,因此在语言中创造新词是很频繁也很平常的事情,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如此,不必把新词 loong 的出现看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建立新的知识系统很简单,但创建合适的新符号需要费一番脑筋。创造新词时可以音译,也可以意译,例如也可以把 pizza 翻译为“意大利馅饼”。那么具体采用哪种方法呢?这可以通过“翻译经济学”的分析来寻找其中的规律。

京ICP备0604065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