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百年前后到公元元年前后,即从春秋战国之际到秦汉之际,正是中华文明定型期,同时也是中国龙的定型期,表现在龙的观念、龙的形态与龙的本质功能三个层面上。
龙的观念定型
从殷周之际的《周易》中的龙学萌芽,
《周易》古经的基本内容是八八六十四卦,其核心内容是开宗明义的乾坤两卦,首当其冲的理论起点,原始核心,则是乾卦,最为集中地提出了“龙”的观念,特别是“飞龙”观念。我们不妨先照录如下,然后稍作解析:
“卦——乾(乾下乾上)乾 元亨利贞。
初九 潜龙勿用
九二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 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 亢龙有悔。
用九 见群龙无首,吉。”
这里的深层内涵且不论,从文字上可以一目了然地明显看出,《易经》乾卦里的七爻——七行文字解释,所解释的各种卦象,实际上主要取象于龙,大体上相当于龙的形态发展“六部曲”: 潜龙; 见龙; 跃龙; 飞龙; 亢龙; 群龙。
在这龙的六种形态中,其中一个特别引人注目的重要环节,就是飞龙:“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因而,在一定意义上或许可以说,在中华文化元典中,《周易》最早从理论形态孕育着龙的观念、龙的哲学、龙的文化。
继承发展了《周易》龙学萌芽的,不是别人,正是春秋战国之际的孔子。孔子晚年的易学研究中,为中国龙学做了重要的理论奠基。在《易传·文言》中,他具体地论述了其龙学的主要观点: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在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以言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凤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上九曰:‘亢亢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在这里,孔子首先论述了龙德。龙德广大,包容万千,它象征君子之德。《庄子·天运》记载,孔子曾把老子称为龙。其次,论述了龙位。他认为,龙行广大,出神入化。龙有不同时位,君子有不同处境时遇。因而,龙德、君子之德,既是一以贯之的整体品德,又有不同时位、不同境界的具体品德、具体表现。
龙的六位之德是:潜龙隐忍——见龙中正——君子忠信——跃龙时动——飞龙利民——亢龙思民。再次,论述了龙道、君子之道,即由隐到显,由静到动,由下居到上达,由一龙独处到群龙协和,由阴刚进取到刚柔相济,也就是一阴一阳、发展变化的天之道。另外,还论述了龙威,即御天行雨,天下太平。
春秋战国时代的飞龙
从公元前1000年前后的殷周之际,到公元前500年前后的春秋战国时代,不仅中国经济、社会、文化发生了大变革、大发展,中国龙的形态也发生了大变革、大发展:主要形态从商周时代的夔龙,走向春秋战国时代的飞龙——这是中国龙的形态发展中的一次重大变革、重大飞跃。
殷周时代,也曾出现过鸟龙、鹰龙、翼龙,但是不太普遍,那个飞天之翼也往往不太明显。
到了春秋战国时代,随着夔龙向飞龙的转变,龙的形态也发生了两个划时代的显著变化:
一是龙的“飞天之翼”大大强化了,在龙的形体中占居了相当突出的主体地位;
二是龙的“飞天功能”大大强化了,“乘飞龙以御天”的观念成了天人关系、人龙关系上的重要观念。
从商周夔龙走向春秋战国飞龙的历史演化,首先映现在二十世纪中后期出土的春秋战国帛画之中。
1949年,湖南长沙东南郊的陈家大山楚墓中,出土了战国时代的帛画《人物龙凤图》:飞龙与凤凰正在一起飞舞,似乎在引导女墓主的灵魂升天;飞龙的头部基本近似于蛇,但细看时,吻部却多少有点近似于猪,还有几道近似于“猪头纹”式的纹理;飞龙身体也主要近似于蛇,身体修长,蜷曲如蛇,长着蛇一样的鳞片;但这不是普通的蛇,而是一条能“下居而上达”的龙蛇,前肢宛如鸟翼,使这条龙蛇腾空而起,而与凤凰在空中同舞。
与战国帛画中飞龙形象与观念相印证的,是屈原《离骚》及其他诗篇中的飞龙形象与观念。
《离骚》是屈原的主要代表作,龙的形象也出现得最多,其中至少四次提到了龙的形象,大都体现了飞龙的形象与观念:
第一次是讲自己要乘玉虬以游太空:“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这里的“玉虬”是指玉白色的无角之龙,但它能和凤凰一起(“鹥”是凤凰别名),载着主人,御长风,上太空,不是飞龙是什么呢?
第二次是讲自己的最后行程:“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扬云霓之日奄蔼兮,鸣玉鸾之啾啾”,“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这里更明确地提出了飞龙概念,也更形象地描写了飞龙形象,云霓之旗掩映其间,凤凰展翅在周围飞翔。
第三次是讲蛟龙架桥:“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使梁律兮,诏西皇使涉予。”
第四次是近于尾声之处:“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这里讲,驾八匹龙马,有云旗飘扬,不更是飞龙形象吗?
从殷周时代的夔龙,走向春秋战国时的飞龙,这一演变趋势不仅表现在战国帛画、屈原诗辞之中,也表现在那个时代的青铜器、玉器等礼器之中。
在春秋战国时代,飞龙取代夔龙,成为龙的主流形态,这是一个基本趋势。不过,这种趋势并没简单否定龙的形态多样性,龙的多元形态依然存在,多样化的龙往往在不同程度上受到飞龙影响。
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战国时代的白玉龙纹璜,可以说是受到飞龙影响的猪龙,或叫能飞的猪龙:头部形象基本上取象于猪,猪的眼睛,猪的长吻,猪的鼻子,猪的獠牙;身体如蛇,长有鳞片;身子下边布满云纹,表示“云从龙”的飞龙意境。
湖北隋县还出土了战国时代的漆二十八宿匢。漆画上的龙主要取象于鲵,可以称之为鲵龙,可是二十八宿的星象却使这条鲵龙,与飞龙观念结合在一起。龙的头型近似于鲵,大大的眼睛也近似于鲵,两只前肢也近似于鲵;身子却近似于蛇,修长而弯曲,身上长有蛇一样的鳞片。而以鲵龙来表示二十八宿的星象,则表明那个时代特有的意象与观念:这不是游在水中的“娃娃鱼”,不是简单的两栖动物,而是能沟通天、地、人三界的鲵龙,更是一条能遨游太空的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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