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氏族血缘关系,到民族文化内涵
从文化内涵上说,原始图腾具有“祖先——亲戚——保护神”三重含义,从本质上看文化根基是氏族血缘关系;而中国龙的本质特征,却在于根本超越了氏族文化的血缘关系,升华为以地缘关
原始图腾崇拜表达的内涵,是崇拜对象与原始氏族之间的三重关系:祖先与后代的关系——亲戚之间的血缘关系——保护神与被保护者的关系。
不管今天看来,把虎、豹、熊、罴作为自己的“祖先——亲戚——保护神”,是多么的荒诞不经,而在那个原始时代的野蛮人、氏族人、图腾人来说,却是完全天经地义的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这三层关系的深层内涵,说到底还是一个根本的历史局限。就是囿于氏族内部的狭隘血缘关系。正基于此,由于痛感在茫茫宇宙、大千世界中,一个依赖于血缘关系维系的狭小氏族部落,过于单薄,过于渺小,过于孤单,于是借助于图腾物,来强化内部凝聚力。但是,转来转去,还是围绕狭隘氏族血缘关系兜圈子——这正是原始氏族文化带根本性的历史局限。
对图腾之物保持祖先崇拜观念的,大约只有公元前3000年以前的原龙形态;但从此以后进入上下五千年的中华文明时代,却日益远离了这种原始的祖先崇拜观念,而把血缘上的共同祖先,转化为文化上的共同祖先。时至今日,当人们常说,“我们中国人都是龙的传人”时,已经不是指血缘关系上“中国人都以龙为祖先,都是龙的后代”,而是指民族文化上的同根同源,“中国人都以龙代表的中华民族文化为根,都是龙代表的中华民族文化传人。”
图腾实物一般被氏族成员认为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只有公元前3000年前后的中国原龙形态才有这层含义;而在中华文明时代上下五千年的龙的发展主流中,已经不再包含这样的原始观念。大多数中国人不再把龙作为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而只有借以表示对以龙为代表的中华民族文化的认同;至于极个别的皇氏家族自称“真龙天子”、“龙子龙孙”,代表不了整个民族文化主流。
图腾崇拜物往往被氏族成员当作保护神来崇拜,这层含义在公元前3000年以前的原龙形态中是存在的;而在此后五千年中华文明时代龙的发展史上,这层含义仅在某种程度上遗存,已经不复有完整的存在。虽然宋代以后,不少农民把龙王作为水神来崇拜,因而还有把龙作为保护神来崇拜的意味,但在大多数场合,大多数中国人心目中,龙是君子之德的象征,民族文化的象征,吉祥如意的象征。
由于可见,原始图腾的三层含义,仅仅在公元前3000年以前原龙形态时,有比较完整、比较充分的体现;而在此后中华文明时代上下五千年发展的历史主流之中,原始图腾的三重含义,则大部分已经不复存在,至少也丧失了三分之二以上。
从氏族文化表征,到民族文化表征
从社会功能上看,原始图腾本质上是氏族文化、血缘关系的表征;而中国的龙却是多元一体、综合创新的中华民族文化的象征。
原始图腾本质上是原始的氏族社会的文化表征,反映的是原始社会野蛮人的天人关系与人际关系。
在人与自然关系方面,原始图腾表现的是混沌未分的天人关系:人直接把某种动物或植物作为自己的祖先,加以顶礼谟拜。因而,图腾文化只是原始人、野蛮人把自己同周围自然界区分开来,形成主体的自我意识的一个过渡性环节,还远未根本超越天人不分的混沌状态。
在人与人关系方面,原始图腾文化局限于以氏族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人身依赖关系,强调一个氏族因有共同祖先而具有共同的血缘关系、亲戚关系,因而应当作为一个血缘共同体加以认同。他们借助于图腾,而强化血缘关系,加强氏族内部凝聚力,保持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人身依赖关系网。显而易见,这种血缘关系网,即使经过世世代代薪火相传,仍然是极其狭隘、极其有限的狭小天地。通常,一个氏族不过百十人,一个氏族部落不过几百人,一个部族联盟也不过几千人。这是原始人的血缘共同体难以逾越的历史极限。
“混沌未分的天人关系——人身依赖的血缘关系”,这是原始图腾文化的两个凝聚焦点,也是两个带根本性的历史局限。
龙的整个发展历程,“原龙——夔龙——飞龙——黄龙”,这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演变,决不是为了固守原始氏族文化的这两大历史局限,既不是为了固守混沌不分的天人关系,也不是为了固守基于血缘关系的人身依赖关系。
中国的龙一开始是作为通天神兽出现的,后来逐步演化为神灵瑞兽,吉祥符号——这一发展轨迹,思想主旨正是逐步超越把图腾实物作为自己祖先的、混沌不分的天人关系。在这一历史过程中,龙在本质上成为天人关系的双重中介:既把人与自然区分开来,又把人与自然联系起来,实现天人合一。当然应当指出的是,把龙作为沟通天人、实现天人合一的中介桥梁,带有东方神秘主义的历史局限。今天,我们讲中国古代天人合一观,不应讳言这种历史局限与思想局限。
中国人、文明人为什么会有龙这个文化创造、符号创造、艺术创造?一个最根本的目标,恰恰在于突破氏族关系,血缘关系的狭小樊篱,走向多元民族、多元文化的大综合,走向中华民族文化的大综合。原始图腾拘泥于对某种自然物的祖先崇拜的认同,借以强化氏族内部血缘联系纽带、人身依赖关系的认同,这在原始的氏族社会,也许不失为一种优化的文化选择。问题是随着原始社会氏族关系的突破,人们的劳动实践活动、社会交往活动、语言符号活动这三大主体活动,日趋走向突破原始民族关系、血缘关系的狭小天地。随着中华文明形成期的到来,文明时代的脚步不可阻挡:从部落联盟走向原始国家,从血缘共同体走向地域共同体,从人身依赖的氏族社会走向文化认同的文明社会,从氏族共同体走向民族共同体。正是为了适应这股文明曙光时代的大潮,为了突破原始的血缘共同体、氏族共同体的历史局限,走向文明时代多元民族共同体的文化认同,富于综合大智慧的中国古代先民创造了龙:
第一步,作为氏族联盟、部族联盟的文化象征;
第二步,作为多民族融合的原始国家的文化象征;
第三步,作为多元一体、综合创新的中华民族的文化象征。
由于中华文明从曙光时代起,就体现了“多元民族——多元文化”的综合创新,因而龙的形象自始至终体现了多元特征的综合创新,体现了一种“龙德广大,无所不包”的博大襟怀,这是任何一种原始图腾都不可能具有的独特的龙的风格。
总之,龙的本质在于,它源于原始图腾、综合图腾,但又从根本上超越了任何一种原始图腾,综合图腾,从基于狭隘血缘关系的氏族文化象征,升华飞跃为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文化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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